第三章 The True Cost of Happiness 幸福的代價

 

隔天早晨,納納從送飯來的夏代口中,聽到了長老實驗的結果。

 

據說,長老用她的血製成了六份藥劑,分別給六個不同年齡的德夢服用,結果兩個當場斷氣,兩個逐漸融化成血水,另外兩個雖然恢復成人類的外形,卻也很快就死了。最後實驗以失敗告終。

 

不過長老卻因此對純血產生了更濃厚的興趣。於是早飯過後,納納就被帶進實驗室,準備為下一次實驗獻出血液。

 

對於自己的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納納其實也不太清楚,她只知道,混入她血液中的黑暗祝福,是由一個名叫傑歐瓦的碧骸用自己的血製造的。根據傑歐瓦的說法,他當初把黑暗祝福分給了許多地下組織,結果也是有人當場死亡,有人全身腐爛,有人變成了德夢。

 

只有她一人成功吸收了他的血,成為了傳說中的天使。

 

這樣看來,她的血似乎繼承了傑歐瓦的特性,會因人而異產生不同的效果吧。

 

在一張椅子上坐下,納納環顧四周,在燭光照不到的角落處隱約看到克雷蒙德的身影,不覺稍稍安心下來。

 

為她抽血的人照舊是萊麻。他將一個手工製作的粗大針頭連在一根銀管子上,吹了口氣測試是否通暢,然後帶著陰險的笑容向納納走來。

 

納納望著那個粗壯程度簡直可以媲美手指的針頭,頓時嚇得面無人色。

 

“等、等一下!你們難道沒有更先進一點的醫療設備了嗎?用這種針頭抽血可是會死人的誒!”

 

“放心吧。”萊麻低低地笑起來,紅色的眼睛如同鬼魅般透亮,“我會儘量輕柔一點的。”

 

“不要!”納納慘白了臉,驚慌地說,“給我點時間,我可以教你許多醫學常識,幫你製作簡易針筒,並告訴你正確的抽血方法,相信我,針筒絕對要比你手上的那個兇器好用得多!”

 

萊麻呆了一呆,低頭打量她,喃喃道:“你果真是天使呢,說出來的話我完全聽不懂。”

 

他也不打算給納納解釋的時間,強硬地抓起她的手臂就將針頭刺入,一邊擠壓她的血管,一邊用玻璃容器在銀管子的另一端承接血液。

 

納納痛苦地呻吟起來。

 

“小心一點,萊麻,別弄傷她呀。”長老在一旁緊張地喊,臉上滿是擔憂的神情,可是連傻子都看得出來,他擔心的只是她的血而已。

 

當鮮血在玻璃容器中超過三分之二時,萊麻抽出針頭,給納納包紮了傷口。

 

長老帶著如同偏執狂一樣的興奮表情,往容器裏丟了一把自製抗凝劑,然後迅速把蓋子蓋上,笑眯眯對納納說:

 

“我的天使,辛苦你了,這次我想做個大規模實驗,所以需要的血稍微多了一點。接下來的幾天就請你好好休息,多吃一點食物補充儲備吧。”

 

言下之意,就是讓她的血液在這段時間裏充分再生,以便在今後的實驗中能夠源源不斷提供更多的血液。納納心想,這老頭看似體貼,實則精打細算,還真是懂得最大限度地利用她這個實驗品啊。

 

不過這樣一來,倒是讓她獲得了暫時的安寧,至少短時間內不會有人來為難她,也算是因禍得福吧。

 

現在就看克雷蒙德有沒有辦法在三天之內把她救出去了。

 

扶著椅子站起來時,納納偷偷向黑暗中的克雷蒙德瞄了一眼,發現他正在和夏代小聲地交談什麼,後者的臉上掛著十分羞澀的笑容。

 

正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逼近,多多風塵僕僕地出現在實驗室門口,從被克雷蒙德敲壞的破門裏走了進來。

 

“長老,我抓到你想要的德夢啦!”他說著,從走廊外拖進兩隻體型比他大數倍的怪物,好似十分得意地摸了摸鼻子說,“長老要我找的是轉化以後活了五十年左右的德夢對吧?我現在可是超額完成了任務哦,這兩隻德夢都已經超過一百歲了!”

 

“笨多多!”萊麻立刻訓斥道,“長老要你找幾歲你就應該找幾歲,誰告訴你一百歲就比五十歲有用了?你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笨蛋!”

 

“你說什麼?!”

 

“好了,別吵。”長老擺擺手制止他們,低頭看著記錄說,“一百歲就一百歲吧,反正這種年齡的活體實驗品我正好也沒有。那麼,多多,你再替我去找三個年齡分別在十歲、二十五歲和五十歲的女性德夢回來,這一次可別再找錯了。”

 

“遵命,長老!”

 

多多一聽有新任務,立刻精神抖擻地行了個禮,如風一般呼嘯而出,將原本破裂的木門又撐大了兩圈。

 

看得納納不寒而慄。

 

她想起有一次在美第奇古塔里,克雷蒙德曾對付過一個潛伏了二、三十年的德夢,當時雖談不上苦戰,但克雷蒙德著實跟它纏鬥了很久,身上還受了不少輕傷。而反觀剛才那男孩,不僅打倒了兩個一百歲的德夢,還毫髮無損地將它們帶了回來,然後不經休息,又興高采烈地趕去執行下一次任務了……這是何等旺盛的精力啊!

 

看來克雷蒙德所言不假,這裏確實有著比他更強大的魅藍。這種比野獸還強悍的原始生命力,根本就不是他所能企及的。

 

直到這時,納納才略微意識到,身處狼窩的她,目前的處境似乎很危險……

 

―――

 

“不行,恐怕等不到兩天以後了,我明天就要行動。”

 

囚禁納納的牢房裏,克雷蒙德交叉著雙臂靠在牆上,若有所思地說。

 

納納好像一條死魚一般,虛弱地趴在床上,因貧血而產生頭暈、噁心、耳鳴等諸多不良症狀。

 

“咦……”她有氣無力地張開嘴,“明天?不能再等等嗎?我這個暈呼呼的身體可能會扯你的後腿啊。”

 

“沒關係,反正不管暈不暈你都會扯我後腿,我根本也沒打算把你當成戰力。”

 

“可惡……”納納無話可說,扶著腦袋緩緩坐起來,“不過,為什麼非明天不可?”

 

“因為多多出去執行任務了,明天應該還回不來,只要他不在,我的壓力就能減少一半。而且實驗室裏存放了許多昏迷的活體實驗品,明天全部會醒來,當它們蘇醒時,會爆發出積聚已久的怨氣,這對我來說是個好機會。”

 

納納看著他下定決心的表情,認真地問:

 

“那,到時候需要我做什麼呢?”

 

克雷蒙德瞥了她一眼,勾起嘴角回答:“什麼也不用做,你只要全心全意看著我,想著我,勾住我的脖子,緊貼我胸口,把整個身體靠在我懷裏就夠了……當然,如果你想更親昵一點也可以,只要別再咬我舌頭就行。”

 

“……”

 

納納被他的大膽言辭嚇懵了,“噗通”一聲跌倒在床上。

 

真不敢相信!這個魔鬼,居然……居然在調戲她?還老是提到她咬他舌頭的事,一副耿耿於懷的樣子,他是欲求不滿嗎?還是故意拿她尋開心?

 

“總之,明天我一定會帶你離開,在得到我暗示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說罷,克雷蒙德又恢復凝重的表情,獨自陷入沉思。

 

這天夜裏,納納睡了一個十分安穩的好覺,早上醒來的時候,頭暈目眩的症狀幾乎全消失了。鑒於克雷蒙德把這次行動描繪得跟吃飯一樣簡單,還對她講出前所未有的輕浮言辭,害她一想起來就臉紅,所以對於這個逃亡計畫,她從心理上並沒給予足夠重視。

 

既然克雷蒙德說會帶她出去,他就一定會做到,這還有什麼好懷疑的?

 

她就抱著這樣篤定的心情,在夏代的帶領下,迷迷糊糊走入了修羅場。

 

沒想到,在她踏進實驗室的一瞬間,克雷蒙德的行動便開始了。

 

這時,負責為長老調試藥劑的萊麻正在小心翼翼地從玻璃容器中抽取納納的血樣,全副心思都集中在實驗上,突然──

 

一根銀針從他後背刺入,前胸鑽出,正中他的心臟,他勃然大怒地回頭,從齒縫間擠出嘶啞的低吼:

 

“克雷蒙德!你這傢伙,居然背叛我們……”

 

克雷蒙德冷眼看著他,又將滿滿一把銀針盡數紮入他的胸口。

 

“呃啊!!”

 

“別擔心,這種程度的傷不會要你的命,最多只是讓你沉睡半年而已。”

 

萊麻呻吟著倒下,失去意識前,他從身上掏出一隻蝙蝠,用盡全部力氣向地上砸去。

 

“嘀──”一陣尖銳的警報聲霎時響徹整個地下城堡。

 

眼看長老帶著一群精英魅藍從祭台另一端包圍過來,克雷蒙德也沒閑著,抓起各種含有納納血液的藥劑向他們丟去,鮮紅的液體潑了他們滿臉滿身。

 

長老剛意識到不對勁,克雷蒙德便向後一躍,打開控制鐵籠的開關,把剛剛蘇醒沒多久的德夢放了出來。

 

這些德夢本來就處於狂暴狀態,現在沒了束縛,又聞到了納納香甜的血液氣息,頓時如同失控的猛禽一般,在實驗室裏橫衝直撞起來。

 

長老臉色赤紅,狂怒地嗥叫:“克雷蒙德!你居然敢破壞我的實驗,背叛我的信任,好大的膽子!”

 

隨即回頭下令:“你們給我上,把背叛者克雷蒙德就地處死!”

 

霎時間,場面一片混亂。同樣身為吸血鬼,擁有人形的魅藍和形同怪物的德夢分成對立的兩派,互相廝殺起來。克雷蒙德則被三個魅藍包圍,依靠一把銀劍和無數銀針,勉強跟他們打個平手。他的實力本在他們之上,可是同時對付三個精英魅藍,無論是心理上還是身體上都承受巨大的壓力,因而只能採取謹慎的防禦姿態,邊打邊退。

 

退到祭台邊時,他突然飛身一躍,嘴角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危險笑容。

 

長老剛砍下一隻德夢的腦袋,一轉身,看見這般情形,急忙出聲提醒部下:

 

“快閃開!別中了克雷蒙德的圈套……”

 

“太遲了!”

 

克雷蒙德抬起手臂,咬了咬牙,用力揮出一劍,斬斷了祭台的支柱,只聽震耳欲聾的一陣轟響,祭台仿佛一個龐然大物似的急速墜落,把附近的魅藍和德夢全部壓在底下,碾成了肉泥。

 

地面上頓時揚起一陣嗆人的灰塵。趁著眾人大驚失色、被這震撼的場面嚇得說不出話來時,克雷蒙德悄然隱入滿天塵土中,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納納身邊,抓住她的手就往外逃。

 

倏然,一條金屬鎖鏈以破風的聲音從後襲來,克雷蒙德微微偏頭,躲過它的攻擊,卻沒料到它的真正目標卻是他的雙腿。

 

低吟了一聲,他被鎖鏈絆倒在地,緊急中鬆開了納納的手。

 

長老陰狠地笑起來,揮舞手中的鎖鏈刀,慢慢逼近,在克雷蒙德站起來時,他猛然將帶有刀刃的一頭向他擲去。

 

克雷蒙德匆忙閃避,卻想不到鎖鏈又一次改變了方向,這一回,目標竟然是納納!驚恐之下,他來不及思考,本能地飛撲上前替她擋下了這一刀。

 

“嗚!”

 

刀刃深深刺入他後背,紮出一個血窟窿,又飛快地縮了回去,大量鮮血噴湧而出,把地面染成了一片紅色。

 

克雷蒙德大口喘息,所幸的是,並沒有傷到心臟,他還能夠自由行動。抱著納納在地上滾了兩圈,他抓住空隙向後射出一把銀針,被長老的迴旋鎖鏈一一擋開。

 

作為回應,長老使出了一招殺手鐧,將鎖鏈分成十股,十把刀刃在空中揮舞,交織成一張鋒利的網,以完全封鎖住對手行動的架勢,旋轉著向納納飛去。

 

納納半躺在地上,藏無可藏,眼看著一片模糊的黑影向自己頭頂襲來,一時間大腦停止運作,整個人僵在原地。

 

在那短短幾秒之間,畫面仿佛切換成了慢鏡頭,一連串動作無聲地在眼前播放:克雷蒙德的髮辮鬆開了,深褐色的發絲飛舞起來,一隻大手向她伸過來,擋在她面前,手上滿是鮮血……緊接著,他伏倒下來,擁緊她的身體,閉上眼睛……千鈞一髮之際,一面巨大的石牆猛然落地,如同盾牌一般擋住十把刀刃,化解了長老的攻勢。

 

大腦又重新恢復運作,納納驚魂未定地看著前方,石牆上出現一個模糊的身影,正是那個其貌不揚的短髮女孩,夏代。

 

長老的臉痛苦地扭曲起來:“夏代……怎麼連你都背叛我!”

 

“對不起……”夏代內疚地低頭,不斷道歉,可是仍然堅持自己的決定,“克雷蒙德大人,請你帶著天使大人走吧,剩下的交給我來就行了!”

 

克雷蒙德僅看了夏代一眼,便牽住納納的手,低聲說了句“保重”,轉身飛奔起來。

 

經過狹窄彎曲的甬道,踏上數不盡的臺階,熬過長得幾乎令人失去信心的逃亡時間之後,地下道路終於走到了盡頭,一條通往地面的樓梯歪歪扭扭地豎在那裏,溫暖的陽光照耀下來,仿佛正在熱情地向他們招手。

 

克雷蒙德輕輕吐出一口氣,側過臉對受驚的納納展露淡淡的微笑,放開她,自己率先踏上樓梯。

 

鑽出地底後,他一手擋在額前抵擋陽光,另一手向後伸出,正要回頭把納納拉上來,倏然──

 

一柄巨劍自上而下斜斜穿過他的身體,幾乎把他劈成兩半。

 

納納驚恐地尖叫起來。

 

克雷蒙德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自己,又看看巨劍的主人,視野漸漸模糊起來。

 

“哼!”多多拔出跟自己體型極不相稱的巨劍,冷冷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克雷蒙德說,“我早就告訴過長老,你的心已經不在組織裏了,總有一天會做出這種行為,可是長老偏偏不聽。幸好我在中途聞到濃重的血腥味,及時調頭趕了回來。”

 

他輕輕跳到樓梯下,向納納走了幾步,靜靜看著她,好像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似的,歪著頭努力思考。

 

手中的武器還在淌血……鮮紅的,克雷蒙德的血……

 

納納克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一個聲音在心裏嘶喊:拜託,誰來救救克雷蒙德?無論如何,千萬別讓他死啊!

 

感應到她的心聲,瞬間就有一個黑色身影,如同天主降臨一般,緩緩飄落下來。只是和天主的形象截然不同,這個影子有著頎長的身形,白色的長髮,並且戴了一張金銀兩色的貓臉面具。

 

傑歐瓦……

 

納納怔怔地看著他,不知為何,心裏突然湧上一陣感動。

 

“你是誰?”多多如野獸般皺皺鼻子,嗅了嗅氣味,頓時本能地感覺到對方的強大,丟下劍就找了塊石頭躲了起來。

 

然而傑歐瓦卻什麼也不做,也不回答,仿佛一個主宰世界的神明一般,悠然站在渺小的世人面前,安靜地俯視這一幕。

 

趁此機會,納納急忙趕到克雷蒙德身旁,慌亂地查看他的傷勢。

 

 “公爵大人,你怎麼樣了?要不要緊?”

 

克雷蒙德捂著傷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撐著納納的肩膀站了起來。

 

“不要緊……你還記得昨天我要求你做的事嗎?你現在可以做了。”

 

納納知道他不是在調情,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就算他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也應該不會拿她的生命開玩笑,她於是十分配合地抱住他的脖子,把身體緊緊貼了上去。

 

果然不出她所料,克雷蒙德用盡最後的力氣,帶著她飛了起來。

 

納納心痛地想,正如他之前所說的,他一定會想辦法帶她離開這裏,現在看來,他確實履行了承諾。

 

只不過,這個承諾所付出的代價,遠遠超出了她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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