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快樂的重逢 Joyous Reunion

 

 

棲春盤腿坐在山洞門口,舉起雙手仰頭看天,口中念念有詞:

 

“弟弟的秋褲,妹妹的馬桶,全部脫掉吧!全部脫掉吧!(法文:Pantalon du frèreSiège de Cabinet de la Soeurfait tomber les tousfait tomber les tous!)”

 

“噗——”正捧著葉片喝水的修奇一口把水噴了出來。

 

他擦拭嘴角,無言地盯著棲春的後腦勺。

 

棲春又來來回回喊了幾遍,修奇終於忍不住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啊,這個哦。”棲春回頭看著他,一本正經回答,“這是賽連教給我的巫術咒文。”

 

“巫術咒文?……妹妹的馬桶嗎?”

 

“不是啦!你想到哪里去了,咒文是用古代梵文寫的啦,只不過為了方便記憶,我稍微改變了一下發音而已。”

 

“稍微……?”修奇看著棲春認真點頭的表情,無奈妥協道,“好吧,可是隨便改變咒文會不會影響巫術?”

 

“應該不會吧。”棲春不太確定地歪著頭,作出回憶的表情,“我在大家面前也是這麼念的,他們也沒說什麼呀。”

 

“真的什麼都沒說嗎?”

 

“唔,桔自己也念得亂七八糟的,裏面還夾雜了一些海綿體語,我聽了都替他臉紅。櫻樹也沒說什麼,不過他當時好像用很驚異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那賽連呢?他默許你們這樣念嗎?”

 

棲春仔細想了想:“說起來,賽連好像沒聽過我們的咒文。他比較重視身體對自然元素的領會,對咒文卻不太在意,所以只教了一遍,就匆匆把我們趕去做體能訓練了。”

 

“……”修奇扶著額頭,徹底無言了。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賽連實在太高估你們了,要是他知道問題出在這裏,肯定會氣得吐血吧。”修奇語帶同情地咕噥,隨後轉過臉正視棲春。

 

“小春,我認為,這應該就是你學不會巫術的真正原因。”

 

棲春眨眨眼睛,一時不明白他的意思。

 

“什麼原因?”

 

修奇不答反問:“你能回憶起賽連最早念給你聽的咒文嗎?”

 

“唔……讓我想想,我記得好像是一段跟煉金配方有關的順口溜。”

 

“能不能結合你現在的法文版咒文,推想出它的古代梵文版?”

 

“那很難吧。”

 

“對普通大腦來說或許很難,但對你應該很容易,你的大腦不是有自動記憶功能嗎?”

 

修奇的表述不太準確,但棲春明白他的意思。她的大腦就像一個有著無限容量的抽屜,東西只要放進去了就不會消失,要找的話一定能找得到,只是早晚的問題而已。

 

“好吧,我可以找找看。”棲春嘟噥著摸摸頭,“不過咒文念得准不准真的有那麼重要嗎?我還以為那只是用來擺酷的呢。”

 

“總之,先從這方面試試看吧。”

 

“好。”

 

第二天夜幕快降臨時,也是在山洞門口,正在努力冥想的棲春突然發出一聲低呼:

 

“咦?奇怪,我覺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怎麼了?”修奇扶著牆慢慢向她走來。經過一天時間,他的身體已基本復原,若不是兩腳還有些虛軟,幾乎就跟健康時一模一樣了。

 

他在棲春身旁蹲下,仔細觀察她。她的雙腿歪向一側,上身則軟綿綿地倒向另一側,姿勢就好像閃到腰爬不起來一樣。

 

“有哪里痛嗎?”他的眼中流露出擔憂。

 

“不,我沒受傷,我是說這個,你看——我的腳!”

 

修奇盯著她的腳看了半天仍不明所以,棲春乾脆站起來,在他面前打開雙臂,隨後以一副喜滋滋的表情再次催促他:“看我的腳!”

 

這一次,修奇總算看清楚了。

 

她的腳下有一團完整的影子,影子和腳底並未粘連,這既是代表——她現在是浮著的?!

 

“怎麼樣怎麼樣,看到了嗎?”棲春揮舞雙手,興奮地漲紅臉,“我飛起來了呢!我做到了!!”

 

看著她像小孩子一樣雀躍的笑臉,修奇感到一股模糊的快意從心底升起,他不由地心跳加速,可臉上依然沒有表情。

 

“真不賴,怎麼做到的?”

 

“嘻嘻……”棲春既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我照你說的方法,找到了賽連說的梵文原文,然後結合身體對‘風’的感悟,不經意間就成功了。”

 

棲春閉上眼睛,邊仔細體會,一邊微微笑道:“原來用巫術飛行的感覺就是這樣的呀,好奇妙哦。”

 

修奇卻盯著她的腳,有些疑惑地問:“你真的是在用巫術飛行嗎?”

 

“是啊,我可是在念了咒文之後才飛起來的。”

 

“不,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在飛嗎?”

 

“……”

 

被他這麼一說,棲春額頭滑下一滴冷汗,有些受打擊地嘟噥:“真是的,修奇你真是太不懂得看氣氛了,這種時候不應該質疑,而是要跟我一起歡呼才對啊!”

 

“是嗎……對不起,我不是在質疑你,只不過……”修奇頓了頓,直言不諱道,“你還能飛得更高一點嗎?”

 

“那個啊,我試試看。”棲春勉強收起興奮的心情,深吸一口氣,重新念了一遍咒文。

 

“怎麼樣?是不是高一點了?”

 

“唔……離地兩公分。”修奇仔細觀察了之後,給出確切的數字。

 

什麼?才兩公分?棲春不相信地低頭看了看腳下,又抬頭正視前方,發現視野確實跟過去沒什麼不同,於是又深吸一口氣,更加認真地念了一遍咒文。

 

“這樣呢?”

 

“兩公分。”

 

“現在呢?”

 

“兩公分。”

 

“那麼這樣如何?”

 

“還是兩公分。”

 

“……”

 

一口氣試了十七八次之後,棲春氣喘吁吁地趴在地上,不甘心地嗚咽:“嗚,為什麼不管怎麼做都只有兩公分啦!這叫什麼飛行術嘛,根本一點用也沒有!”

 

修奇在一旁無措地看著她。只能浮空兩公分的巫術,實在是想不出有什麼用途,因此他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試著分析說:

 

“是不是咒文沒念對?或者沒有掌握訣竅?賽連教的方法你都嘗試過了嗎?還是說……你的體重超出了巫術的能力範圍?”

 

“我沒有那麼胖啦!”

 

棲春氣得苦笑。越說越離譜了,修奇真是大笨蛋,一點也不懂女孩子的心!這種時候她根本不需要他分析原因,只希望聽他說兩句安慰話罷了,哪怕只是吐槽也好。

 

不過她也知道他是個不善言辭、情商為零、有時候思路會很奇怪的人,如果他會像桔一樣說一大堆漂亮話,他也就不是修奇了。

 

而且,現在又是等待他“答覆”的特殊時期,他們之間的關係很微妙,她更不能對他有過多期待。

 

還有五天……這些煩惱的事,還是等五天之後再考慮吧。

 

修奇完全不瞭解她的心思,仍在關心她的巫術問題:“那麼,要不要再試一次?”

 

“不,暫時先不要了,接下來是練習精神力的時間。”棲春小聲咕噥,慢吞吞爬起來。

 

或許是第一次頻繁使用巫術,再加上這兩天來沒有好好休息的緣故,起身時,棲春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身體不受控制地前後搖晃起來。

 

修奇見狀連忙扶住她的肩,將她拉向自己。

 

棲春軟軟地倒進他懷裏,在臉頰碰觸到他胸口的一瞬間,突然想起了令人害臊的一幕。這兩天,他每晚都會來到她身邊,用儘量不讓她察覺的姿勢擁她入眠,一直溫暖她直到天亮。當時,她的臉頰也像這樣靠在他胸前……

 

不、不行!她不能再繼續沉迷下去了,修奇會做出令人誤解的舉動是因為他不懂這方面的分寸,但是她懂!她已經很清楚地瞭解了他的行為模式,因此也就沒什麼好自作多情的了。為了能有足夠的勇氣面對五天后的“答覆”,她必須儘快為自己的心築起一道防禦牆才行。

 

於是在身體徹底陷入修奇懷裏之前,棲春果斷地刹車,用力推開了他。

 

“謝謝你,我已經沒事啦。”她緊張地笑著說。

 

修奇的雙手還保持懷抱的姿勢,臉上浮現錯愕的表情。

 

“那麼我出去練習精神力了。”棲春轉身準備逃走。

 

修奇僵硬地放下手,看著她喃喃道:“在這裏練習不行嗎?”

 

“這個,因為要大叫愛狄俄斯的名字,在你面前練習有點不好意思呢。”

 

“我不介意。”

 

“但是我介意呀。”棲春回頭笑了笑,說,“放心吧,睡覺前我會回來的。”

 

“……嗯。”

 

修奇猶豫地答應。盯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發了一會兒呆,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剛才被她推開的一瞬間,胸口好像被重擊似地抽痛了一下,隨即,手就開始隱隱發抖起來。

 

他是知道的……他想要她,夜裏睡在她身旁時,好幾次都忍不住想要將她擁緊。可是,他卻深深恐懼這麼做會引發的後果。

 

好痛苦……和她在一起時痛苦,離開卻更痛苦……

 

他將臉埋進膝蓋。

 

如果他不是一頭怪物就好了。

 

————

 

棲春坐在水邊的石塊上,陽光灑滿全身。

 

自從飛船爆炸以來天氣一直很糟糕,白天烏雲密佈,到夜裏便下起大雨,她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發黴了。而直到第五天,太陽才終於擺脫厚重的雲層重現燦爛,於是她就像陽光饑渴症發作一樣,迫不及待跑出山洞,將全身沐浴在陽光下。

 

修奇遠遠看著她,想起她怕冷的體質,決定利用難得的大好天去打獵,用獸皮為她做張床墊。

 

可剛沒走幾步,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驚叫,他立即繃緊全身神經,飛也似地向她奔去……可在靠近她之前,又匆忙刹住腳步,尷尬地轉身躲了起來。

 

“噗!哈啊!好冷啊!”

 

棲春從水裏冒出腦袋,深吸一口氣,隨後一邊搓手臂一邊打哆嗦。

 

儘管冷得發抖,她卻一副心甘情願的樣子,嘴角甚至還掛著滿足的笑容,只因為——她終於能舒舒服服地洗個澡了!

 

天知道她這些日子是怎麼忍過來的,整整120個小時沒有洗澡,她身上都快長綠毛了!

 

不過,她還不至於脫個精光就是了,最基本的內衣和內褲還穿著,也儘量躲在石頭背後,因此她自認為,在這片遼闊的濕地中被看見的可能性應該很低。

 

至於修奇,她倒是一點也不擔心。一來他很紳士,二來他似乎也沒什麼興趣。想當初他連看到她裸體時也沒反應,就更不用說現在這副又髒又醜的半裸模樣了。

 

然而修奇心裏卻是另一番想法。聽著石頭背後的水花聲,他猶豫不決地僵立著,想走又不放心,想留又覺得不妥,因此一不留神就錯過了最佳時機。

 

回過神時,棲春已經遊到岸邊,幾乎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了。

 

就在他打算屏息離開時,三條身影迅速闖入他視野,讓他頓時瞪大眼睛。

 

其中一條影子像只大型犬科動物,另一條像是個穿著夏威夷草裙的土著野人,唯一看起來比較正常的,就只有為首的男人了。

 

男人穿著分不清原本是什麼顏色的襯衫,束著一頭銀白色的髮辮,雖然全身髒兮兮的,卻難掩他出眾的相貌和風流的氣質。

 

一看見修奇,他便笑道:

 

“唷!我就猜你一定還活著,修……”

 

他的話還沒完,修奇便轉頭對棲春大喊:“別上岸!”

 

棲春突然近距離聽見修奇的喊聲,嚇了一跳,掩著身體東張西望地問:“怎、怎麼了?有怪獸?有野人?還是有色狼?”

 

修奇將三位打扮各異的同伴一一掃過來,回答:“都有。”

 

“………………”

 

“喂!你說誰是怪獸!”化成黑狼的羅切斯特不滿道。

 

“我也不是野人啦!”櫻樹哭笑不得地拎了拎腰上的遮羞草裙。

 

桔卻對色狼一詞不作任何辯解,只是一臉欣喜地看向修奇背後:“哦呀,這個聲音不是小春嗎?你沒事吧?”

 

棲春這才明白怪獸、野人和色狼分別指的是誰,頓時興奮地大喊起來:“哇啊啊啊!原來是羅切斯特、桔和櫻樹啊!太好了,你們都活著!大家都平安無事,實在是太好了……”

 

喊到最後,她的聲音明顯哽咽了,喜悅來得太過突然,讓她還沒來得及細細體會,就已被感動得眼眶濕潤。她想,只可惜她現在衣衫不整,要不然,她肯定會沖出去給他們一人一個大大的熊抱的!

 

事實上,有這種想法的人顯然不止她一個,就在她兀自感動的時候,三位同伴已經不顧修奇的阻攔,聚攏到她身邊來了。

 

“你、你們……”棲春驚得捂住胸。

 

下一刻,桔已經噗通一聲跳下水,旁若無人地將她抱了個滿懷。

 

他將臉貼在她光裸的脖子上,既滿足又感慨地歎息:“啊……還是未成年少女的觸感比較好啊,我又復活了。”

 

“不要說這種好像變態大叔一樣的話啦!還有,你的手在摸哪里啊?!”

 

“胸部和臀部。”桔誠實地回答。

 

“這不是疑問句啦!”

 

“不要動,現在正是最舒服的時候。”

 

“喂!”

 

雖然知道此刻的桔沒有猥褻的意圖,但被他這樣赤裸裸地抱著還是很不好意思,棲春只能一邊掙扎,一邊向站在一旁的櫻樹求助。

 

櫻樹卻一臉羡慕地站在旁邊,紅著臉嘟噥:“太狡猾了,我、我也想要擁抱啊……”話雖這麼說,眼睛卻不敢往棲春身上亂瞄。

 

“你、你們這都算是什麼同伴啊,太過分了啦!虧我之前那麼擔心你們,剛才還差點哭了呢,結果你們腦子裏想的就只是吃我豆腐嗎?”

 

“是啊。”桔依然抱緊她不放,好像充電一樣,不停地從她身上汲取能量。“不那麼做我會死的。”

 

“……”

 

就在棲春哭笑不得,而同伴們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表達重逢喜悅時,修奇僵著身體站在岸邊,死死盯著桔的動作,眼中一片陰霾。

 

羅切斯特瞥見他的臉色,用狼爪拍了拍他的小腿,安慰似地道:“按照慣例,我是應該過去幫幫小春的。不過這幾天那個海綿體確實受到了不小的刺激,精神很萎靡,所以這次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他吧。”

 

“……”修奇卻不覺得受到安慰,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

 

“你這樣就不對了,修奇。”

 

聽見這位狼人用玩笑的語氣指摘他的不是,修奇意外地轉頭看向他。

 

“你說什麼?”

 

“你現在的樣子很沒風度哦。”羅切斯特用狼爪掏掏耳朵,若無其事地說,“要麼,就乾脆一點把小春搶過來,好好向大家表明你們的關係,讓桔和櫻樹都無話可說;要麼,就徹底放手,不要在意別人對小春的一舉一動,也不要擺出這種怨婦一樣的表情。”

 

一瞬間,修奇的脖子浮現窘迫的紅潮,臉色卻變得更加陰沉了。

 

“你懂什麼,你根本不瞭解……”

 

“我的確不瞭解,算我多管閒事吧。我只是不想看見我們之中有人強顏歡笑而已。”

 

狼爪指了指棲春所在的方位。

 

就在這時,棲春發出了一聲嗚咽,隨即櫻樹哇哇大叫起來。原來桔摸著摸著便恢復了本性,情不自禁把嘴唇湊到了棲春的頸窩處,然後趁她不注意時用力咬了她一口。

 

“嗚哇啊,好痛,好痛啊!”

 

修奇頓時握緊拳頭,瞪大眼睛,隱隱鼓起的腮邊顯示他正咬牙切齒。

 

“啊呀,這樣就有點過分了,那個笨蛋!”羅切斯特沒好氣地說,一邊向水中走去,一邊回頭向修奇忠告。

 

“總之,快點做出選擇吧,對你對大家都有好處。不過這也只是我的個人建議而已,聽不聽隨你。”

 

看著羅切斯特飛撲進水裏,輕鬆坦然地做著自己做不到的事,修奇用手抵住額頭,深深皺眉。

 

選擇嗎……對了,還有兩天,他就必須對棲春作出回覆了。然而直到此刻,他的心裏卻還在掙扎。

 

他的矛盾和優柔寡斷,就連局外人的羅切斯特都看不下去了,那麼作為當事人本身的棲春應該更難以忍受吧?這段時間內,她是以怎樣的心情等待他的呢?她會煩躁不安嗎?會想要放棄嗎?還是已經放棄了……

 

他突然意識到,長久以來他考慮的只是自己的煩惱,卻很少去體會她的心情。現在想來,女生作為告白的一方本來就需要很大的勇氣,而她不但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感情,甚至為了不使他為難,還主動要求他拒絕她,即使聽到他那差勁的回答仍然默默接受……她當時究竟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才維持住那樣自然的表情的?為什麼受到那麼冷漠的對待,她還能笑得出來?

 

對了,她其實並沒有他想像得那麼軟弱。

 

無論在哪個方面——對新環境的適應性,對陌生人的接受度,對新知識的學習和掌握能力,或是對於感情的態度,她的表現都遠遠超過了他。真正軟弱的人其實是他自己。

 

她是如此地努力,而他卻在幹什麼呢?

 

可惡!羅切斯特說得對,他現在這個樣子,實在是太難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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