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不等妃有所反應,他如釋重負地倒在床上,使勁用手背掩住眼睛,身體微微顫抖。 

 

妃和一旁的冬雪對視了一眼,均不知他為何突然有如此轉變。安靜了片刻,待七紋稍微冷靜下來,妃才低聲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七紋放下手臂,露出微紅的眼睛,淡漠地看了冬雪一眼:“能不能請這位人魚小姐回避一下?我想單獨對妃小姐說。” 

 

“不。”妃立即拒絕,“冬雪是我的同伴,沒有什麼事是他不能聽的。” 

 

冬雪正要為“人魚小姐”這個稱呼發作,聽見妃這樣回答,表情突然一僵,看著她的眼神也變得迷蒙起來。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七紋歎了口氣,看著天花板汩汩流動的水波,開始斷斷續續訴說起來。 

 

水蓮並非本地的魚妖,而是外省的鯽魚遊經彌澤潭,和此處的鯽魚相結合所生下的混血種。由於地域關系,她的外貌和普通幻鯽不同,又因地位低下,童年坎坷,她自小就養成了行事低調、寵辱不驚的性格。而正是因為這份穩重乖巧,她被七紋的祖奶奶相中收為女僕,之後又在七紋少爺出生時,許給他當了貼身女僕。 

 

兩千多年來,她一直陪在七紋身邊細心照顧他,看著他長大,不知不覺間,亦姐亦母的她地位早已超越一般女僕。但對於七紋來說,無論她有多麼重要,無論她可以充當多少角色,母親、姐妹、甚至是情人……她終究還是無法成為他的妻子。 

 

只因為,她不是“半鰭”。 

 

沒有和他一樣的櫻花胎記,就不是命中注定的伴侶,而不是命中注定的伴侶,就不可能白頭偕老一萬年。所以,他對水蓮從來就沒有產生過愛戀之心。 

 

然而水蓮卻不這麼想。似乎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產生了獨占他的想法,所以才會在出現“情敵”之後,試圖偽造胎記來欺騙他…… 

 

“偽造胎記?”聽到這裏,妃面露驚訝。 

 

奇怪,那個說話通情達理的水蓮,不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啊。 

 

“你的意思是,水蓮費盡心力要挾大叔奪取殛妖水,只為了請某個妖怪在她身上偽造一個假的櫻花胎記,然後以此來向你證明,她是你真正的半鰭?” 

 

七紋點點頭,悲戚地苦笑:“很卑鄙,對不對?” 

 

“不,我只是覺得多此一舉,如果她想告訴你她的感情,直接向你表白不就好了?繞了那麼大一個圈,傷害了那麼多人,只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胎記,這樣不是太蠢了嗎?” 

 

“蠢?”七紋不悅地皺眉,“你是在瞧不起我們鯽魚妖族自古以來的傳統和法則嗎?為了這個胎記,我可是苦苦尋找了一千年啊!” 

 

“所以才覺得蠢啊。”妃沒好氣地翻白眼,直言不諱道,“水蓮也是,你也是,你們的人生完全被束縛住了,簡直就像被這個胎記詛咒了一樣。” 

 

“被胎記……詛咒了?”從沒聽過這種大逆不道的言論,七紋驚得目瞪口呆。 

 

妃以憐憫的目光看著他:“我是個人類,而且至今才活了十七年,我不知道可以維系兩個妖怪一萬年的東西是什麼,它可能是愛情、親情、或是友情,我不確定……但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能夠維系兩顆心的東西,絕對不會是一個‘胎記’。想要靠這種東西來維系彼此的感情,你們的祖先根本從一開始就錯了,而且錯的離譜!” 

 

如同被當頭一棒敲得滿目金星,七紋呼吸急促,一時啞口無言,好半天才恨恨道:“可是,我還是不能原諒水蓮,她怎麼敢用偽造的胎記假冒我的半鰭?虧我一直都那麼信任她,她怎麼可以這樣背叛我的信任?” 

 

他捂著頭絮絮叨叨念了好幾遍,氣得妃忍不住磨牙。她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了,這個大男子主義的笨妖怪居然還如此執迷不悟,真恨不得撬開他的腦殼,看一看裏面是不是一團光滑的果凍…… 

 

最後,他竟然還得出這樣欠揍的結論:“我還是認為,妃小姐是我的半鰭。” 

 

這下妃實在忍無可忍了,一把揪起他的衣領,幾乎是貼著他的鼻子咬牙切齒地喊: 

 

“七紋,你醒醒吧!是真是假、有胎記還是沒胎記,真的有那麼重要嗎?拜托你睜大眼睛看看清楚啊!你的身邊早已有了一個女人,她是這麼愛你,愛到默默守護在你身邊兩千年,愛到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去偽造胎記,愛到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擋在你面前保護你啊!你難道還不明白?這個世上不會再有人比她更愛你了啊!……跟這些比起來,胎記算什麼,半鰭算什麼!!”

 

看著七紋痙攣般的肩膀,以及眼角湧出的液體,妃靜默片刻,壓低嗓子輕喃:

 

“其實,不用我說你也應該很清楚吧?對你來說,這個世上能代替水蓮的東西,是不存在的……要不然,你的表情怎麼會這麼悲傷呢?”

 

七紋沒有回答,只是用雙手捂住臉。妃就當作他是默認了。

 

“好了,既然你已經想通,那我也沒什麼好多說的了。”妃從床沿坐起,雙鰭叉腰,“過去的事,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計較了,只要你現在解開我身上的詛咒,我就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們之間一筆勾銷,怎麼樣?”

 

“……”七紋仍捂著臉,一言不發。

 

喂喂,還沒覺悟嗎?妃幾乎都要被他氣炸了。

 

卻聽七紋嗓音低啞地開口:“妃小姐,我答應收回對你的詛咒。”

 

“哦?不過?”

 

“不過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翻了好幾個白眼,妃才勉強忍住掐死他的沖動,“你說。”

 

七紋轉頭看著玻璃器皿中的小魚,神情落寞道:“水蓮已經快不行了,唯一能救她的只有我們魚妖族的九十九珠,可我現在的狀況無法走動,所以我想拜托你把水蓮帶回原先的池塘,給她服用九十九珠……拜托你,替我救她。”

 

什麼呀,原來是這樣的要求。妃的眼睛頓時一亮,心裏暗暗高興:太好了,水蓮,你的笨蛋少爺還有救。

 

“好,我答應你。”妃十分爽快地點頭,捧起裝有水蓮的玻璃器皿。

 

“謝謝你,妃小姐,我之所以沒有馬上替你除咒,只是想讓你保持妖形以便在水底呼吸而已,等你帶著水蓮回來以後,我就會替你解除詛咒的。”

 

“我明白了,希望你能信守承諾。”妃如釋重負,帶著輕松的心情,招呼冬雪即刻上路。

 

 “等等。”冬雪卻仍有疑問,來到七紋的床邊盯著他的臉,“你說,和你的女僕做交易的是一個不知底細的陌生妖怪?”

 

“是的。”

 

“他沒有說他是誰嗎?”

 

七紋搖了搖頭:“但是水蓮稱他為‘大人’,我想應該不是普通的下級妖怪。”

 

冬雪皺眉思忖:“他長得什麼模樣?”

 

“他……披著黑色的鬥篷,有一頭青色的長發,身材高瘦,長得清秀斯文,看起來很普通,只是笑聲很特別,就像是機械齒輪的摩擦聲。”七紋邊說邊回憶,“對了,還有一點令我印象很深,那就是,他說話的時候嘴巴不動,我想他使用的可能是腹語。”

 

話音剛落,冬雪瞬間變了臉色。

 

妃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怎麼了?”

 

冬雪瞪大眼睛轉向她,面色凝重地說了一個名字:“風狂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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