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一聲巨響把她驚醒,她猛地睜開眼,愕然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竟被抬到了一座精緻華麗的水晶宮中,十多根柱子圍繞在她身旁,每根柱子都懸掛了一顆碩大夜明珠,將昏暗的水底照得一片通明。而在她的正前方,晶瑩剔透的螺型寶座上坐著一位身材佝僂的老婆婆,銀白的發絲繞在脖子上,一張威嚴的臉就像古老化石一樣紋絲不動。

 

再看左右兩側,潔白的大理石地磚上各站了一排衣衫華貴的妖怪,有的化為人形,有些則仍保持著魚妖蝦妖蛤蟆妖的形態,族類不盡相同,但共同點是,每一位的眼神裏都滿含對她的敵意。

 

……這是怎麼一回事?妃困惑地皺眉。在這些妖怪之中,她看見了其中一位白鬍子長老,便遠遠地問:“長老,水蓮怎麼樣了?”

 

長老略微遲疑了一會兒,還是誠實地告訴她:“水蓮還沒清醒,但已無生命危險了。”

 

妃安心地點點頭,又問:“那你們還把我捆在這裏幹什麼?快放了我啊。”

 

這下長老不吭聲了,只是用尊敬的目光看向寶座上的老婆婆。妃訥訥地想,這位應該就是七紋口中的祖奶奶了吧?

 

直至此刻,她還沒意識到自己身處何種危險之中,仍相信這些妖怪的理智和品行,相信他們會公正地處理這場如鬧劇般可笑的提親。可很快她便發現,她錯了。

 

這些魚妖想要判處她死刑。

 

當某個烏龜模樣的傳令員裝模作樣地讀出這份宣判時,妃只呆呆地發了一聲:“……蛤?”她萬萬沒想到,受七紋委託拼盡全力趕來挽救水蓮性命的她,竟然會受到魚妖族如此不公正的待遇。

 

死刑?……哪里搞錯了吧!

 

“那麼,事不宜遲,現在就將她就地處決吧。傷害了少爺的人類女人,絕對不能輕易饒過!”妖怪中不知誰喊了一句,即刻得到群眾的回應,一時間,吵著要處死妃的呼聲響徹水晶宮,幾乎都能傳到地面上去了。

 

妃瞪大眼看著他們,思維仍然有些在狀況之外,可就算是她這樣堅強的“護神童子”,這時也不免發怵起來。

 

烏龜傳令員恭敬地彎下腰湊到祖奶奶身旁,像是在詢問她的指示。祖奶奶依舊像尊石像般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皮也沒抖一下,然而這只烏龜卻像是讀懂了她老人家心思似的,得意地宣佈:“好,那麼現在就執行處決令。”

 

什麼?!妃全身一凜,這時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急忙大喊:“等等!你們搞錯了,我不是你們的敵人啊,我沒有傷害過七紋,真正受到傷害的是我才對啊!”

 

無奈聲音太過微弱,瞬間被妖怪的喝聲蓋過了。烏龜傳令員退下後,走上來一個身穿盔甲、虎背熊腰的鼇妖劊子手,一手提著鐵棍,另一手揮舞著明晃晃的大砍刀,由於體型過大,四周的水流都被他一分為二。

 

妃開始驚恐地後退,搜索枯腸尋找自救的方法。可是太晚了……等意識到時,鐵棍已經抵在了她的後頸上,將她整個人壓在地板上動彈不得。隨後,大砍刀急速劃破水流,發出汩汩的聲響,一連串動作快得讓她幾乎沒辦法思考。

 

突然,感覺後腦勺一陣涼意,她的心臟“咯噔”了一下,一種麻木而冰冷的痛楚便蔓延開來,逐漸將她的視野染成了一片血色。

 

好痛,也好冷……

 

可是奇怪,胸口卻沒來由地發燙……妃微睜開眼,懵懂地看著自己:在她身前,不知何時多了一隻銀色的方盒子,銀白色的煙霧正從內向外輕輕流瀉,一部分繞到她背後輕撫她的傷口,暖暖的,令她十分舒服;而另一部分則化作護盾,擋在她的四周。

 

“怎、怎麼回事?為什麼砍不死?”烏龜傳令員緊張地問,可鼇妖劊子手也摸不著頭腦,看著自己手中染血的大砍刀連連搖頭。

 

“那……那就再砍一次!”

 

“住手!!”一聲令下,霎時有數個聲音從不同方向響起。

 

烏龜傳令員嚇了一跳,慌張地分辨聲音的來源——最先向他沖過來的是七紋少爺,他滿身繃帶,面容憔悴,但卻一點也不影響眼神的淩厲;第二個是從水晶宮後門進來的水蓮,她也是滿身繃帶,身上幾乎沒有一處皮膚完好,不過即便如此,她還是竭力遊了過來;然後,若他沒有看錯的話,漂浮在他頭頂、正一臉嚴肅地俯視他的藍發絕色美女,好像是海底赫赫有名的鯨公主……再然後,宮殿門口好像還有一隻海獅和一條美人魚在虎視眈眈看著他……最後,他隱約記得,在他背後幾千年沒有開過口的老祖宗,似乎也發出了一聲微弱的“住手”……

 

被所有這些恐怖的視線包圍著,烏龜傳令員立時冷汗直流,懷著極大的恐懼匍匐下身,一頭縮進龜殼,再也不敢出來了。

 

而妃……看著七紋、水蓮、大叔、冬雪、還有鯨公主臉上擔憂的神情,漸漸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呵,也許……她真的太固執了,偶爾“依賴”一下妖怪的感覺,其實還蠻不錯的……

 

————

 

在水底靜養了一陣後,妃的傷勢痊癒了。

 

經由七紋和水蓮的解釋,她一下子從“欺世盜名的千古罪人”搖身一變成了“以德報怨的救命恩人”,地位瞬間從穀底升上雲端,隨後各種表示歉意的營養補品、山珍海味和金銀珠寶便瘋狂湧來,一夜之間鋪滿她的床頭,硬是將那張平凡的貝殼床堆成了一隻聚寶盆。

 

鯽魚妖族的祖奶奶也送來了慰問信,並隨信公開了一個秘密。

 

原來,水蓮出生時,腳底確實有一枚淡紅色的櫻花胎記。只是後來不幸發生事故,那只腳受了嚴重的傷,胎記被削了一大半,五片花瓣僅剩下了一片。

 

自從水蓮的親生父母離開彌澤潭後,祖奶奶就成了唯一知曉這秘密的人。然而這個秘密卻被封存了這麼多年,主要原因是,祖奶奶年事已高,幾乎接近妖怪生命的上限,口不能言,目不視物,腦子也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所以周圍的妖怪僅把她作為一個族類的最年長者供養著,並不把她的話當一回事。而另一個原因則是,水蓮是異族通婚的混血種,在魚妖族裏地位低下,而七紋卻是高高在上的少爺,這一對身份差異懸殊的半鰭一旦公開,勢必會遭到有心之士的阻撓,因此祖奶奶默默地選擇了守口如瓶,只是親手將水蓮送到七紋身邊,給了兩位命中註定的伴侶兩千年的相處時間。

 

而這一次,多虧了妃將事情鬧大,七紋、水蓮乃至整個魚妖族的元老會才能有機會接觸到這樁秘密的全貌,並深刻反思這個古老傳統的利弊,同時,她這個祖奶奶也終於能替水蓮說一句公道話了,實在是感激不盡云云……

 

妃將信給了七紋和水蓮,想讓他們瞭解事情的真相,不過一看見他們兩個對視時羞澀的眼神,她便知道,這是多此一舉了。因為很顯然,七紋早已擺脫了“胎記”的詛咒。

 

當然,她也擺脫了魚妖的詛咒。

 

離開水底的那一天,七紋和水蓮都來送行。水蓮緊緊抱著妃,無聲地流淚。

 

“對不起,對不起……我實在太愚蠢了,害你受了這麼多苦。我明明可以早點向少爺表白心意,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我卻遲了兩千年才說出口……妃小姐,假如沒有你,我真不知道還會愚蠢到什麼時候,真的,謝謝你……”

 

妃也同樣摟住水蓮的肩膀,從心底裏微笑起來。

 

“加油,水蓮!接下來的日子一定要幸福哦……雖然身為人類我看不到很久以後的事,不過答應我,一定要幸福一萬年哦!”

 

漸漸模糊的視野裏,只見水蓮拼命點頭,依依不捨地放開她的脖子。

 

回到地面,大叔和冬雪也變回了人形。妃看著自己裙擺底下恢復原狀的雙腿,心裏一陣感慨,高興地笑起來:“啊!畢竟使用了十七年,還是人類的身體比較好啊!”

 

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頓覺渾身舒暢,多日來的疲憊抑鬱之氣一掃而光。傍晚最後一抹夕陽落入海平線,取而代之的是月亮清麗而迷人的光輝,海面起風了。

 

“小魚兒,我也要告辭了。”

 

鯨公主款款走來,親昵地在妃的耳邊悄聲說了句話,隨後在她呆愣的注視中,轉身消失在海面的金色漣漪中。

 

“再見了,鯨公主。”

 

妃又面對大海輕聲低喃:再見了,水蓮……再見,七紋。

 

苦等了一千年的魚妖,終於找到了他真正的半鰭,今後,那雙美麗的金色眼睛裏,應該不會再有悲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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