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連恩的是一個僕人模樣的男人,神情很嚴肅,他伸出一隻冰涼的手,把連恩攙下馬車。依照約定,連恩付了三倍的價錢,打發走了車夫和他的馬車,跟隨僕人走進一座古舊的建築。

 

這便是聖瑪度魔法學院嗎?連恩環顧左右。天色昏暗,他只看清了學院門口的幾座青灰色的妖精雕像,以及一盞散發紅光的指路燈,除此之外,再無吸引他的地方。和美麗的古蘭蒂相比,聖瑪度僅僅是一個被叢林和陰霾包圍著的陳舊古堡。

 

“那麼,你的名字是?”僕人走在前面,用平板的聲音問。

 

“連恩,先生。”

 

僕人掏出綠色封皮的簿子,在上面記錄了下來,帶領他穿過許多條走廊,來到一個生了火的客廳,交待了幾句就離開了。連恩在門口待了會兒,四下張望。房間很大,古樸的立式窄窗,黃窗簾,深紅的地毯,還很新的沙發和幾張人物油畫,看到這些使他不由得放鬆下來。他摘下斗篷,站在壁爐旁烤了烤火。

 

這時門開了,一個三十歲光景的女人走進來。手裏提著盞燈,裏頭的蠟燭上了魔法,發出耀眼的藍光。她放下燈,和藹地向屋子裏的人微笑:“連恩,上我這兒來,坐在我身邊。你可以叫我蘇珊。”

 

“先和我談談你自己好麼?”蘇珊小姐對他說。

 

連恩搖搖頭,覺得自己沒什麼可談的。蘇珊於是要他談談父親和母親。他解釋說,他沒有母親,父親在幾天前死了,這便是他現在會來到這裏的原因。蘇珊又問了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比如之前曾在哪兒上過學,學過什麼科目,最擅長哪些,他都一一回答了,但是十分簡短。

 

蘇珊問他:“對於聖瑪度,你難道沒有什麼想瞭解的東西嗎?比如說,魔法的課程,老師,作業,或者將來能幹什麼……噢,我知道有很多孩子急於瞭解他們能在這兒學到怎樣的魔法,可你看起來不太感興趣。”

 

“不,您錯了,我其實很感興趣。”連恩揚了揚嘴角,說,“雖然我沒有上過任何一所魔法學校,但我知道魔法是怎麼一回事,它並不是能夠用語言來形容的東西,我們能用嘴來吟誦咒文,但卻不能描述它的本質,它是虛無的,卻又無所不在──因此我寧可通過自己的身體來瞭解聖瑪度的魔法課程,而不是在這裏傾聽。至於將來能幹什麼,我從來不操這份心,因為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您說是嗎?”

 

“啊……是的,你說得很對。”蘇珊笑容滿面,發出贊許的聲音來,“既然你瞭解魔法是怎麼一回事,那麼你當然也知道自己魔法的屬性了?”

 

連恩猶豫地回答:“我想我是巫師,至今為止,我學習的也都是這類法術,可我不確定。”

 

“你不確定就學習了巫師的法術?噢,那可真糟糕呀!你要知道,每個人生來或多或少都有使用魔法的天賦,有的人擅長召喚,有的則擅長治療,或者結界等等,各不相同。但我們一生當中只能精通一項魔法,因此假如選擇了並不擅長的道路,將會走得十分艱辛。”

 

連恩愣了愣,隨即回答:“說實在,我從沒懷疑過自己是否適合當一名巫師,我想即便沒有這方面的天賦,我也會繼續走下去的。”

 

蘇珊小姐聳了聳肩,略有尷尬地說:“我不知道你為何那麼堅持,這可沒什麼好處,你有非成為巫師的理由嗎?”

 

理由很簡單!連恩想,因為他的父親恰好是一名巫師,擁有無與倫比的智慧和法力,在他小時候,這種驚人的震撼力給了他終身難忘的印象,也許從那時起,他就希望能成為一個同樣優秀的巫師。他認為,這種童年的憧憬根深蒂固,即使長大也很難改變了。

 

不過連恩並不打算把它告訴蘇珊小姐。

 

蘇珊見他不吭聲,便站起來,做了個手勢,要他跟她走。“無論如何,”她微笑著說,“我們得先看看你的魔法屬性,再決定讓你進入哪個老師的門下學習,噢,沒准就像你說的那樣,你真的是個巫師呢!”

 

“但願如此。”連恩也站起來。他不知道接下來會接受怎樣的測試,但顯得很平靜,沒有什麼能夠動搖他成為巫師的決心。

 

夜幕降臨了,聖瑪度學院的主建築樓被籠罩在黑色迷霧裏。蘇珊提著那盞燭燈,朦朧的藍色燈光從深到淺,慢慢在光滑的牆壁上爬開,伸向路的遠方。他們的腳步聲踢踢踏踏的,從學院的會客廳,沿著教室的長廊,一直持續到走廊盡頭。

 

此時魔法學院的學生們還在晚自習,走廊上空無一人,幾間教室的門敞開著,一些可笑、難聽的咒語就從門裏頭冒了出來。比如把光和火搞混淆的,吐字不清把“飛揚”說成“肥腸”的,或者亂念一氣的,什麼都有。

 

連恩從沒見過除了父親之外的人使用魔法,因此對這些學生充滿了濃厚的興趣,在經過巫師門的時候,他特意放慢腳步,向敞開的門裏望去,可一看之下又覺得十分失望。

 

看啊,這個趾高氣昂的胖傢伙穿著成年巫師的袍子,揮舞著比自己身高還要長的魔杖,真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嗎?他的咒文全都念錯啦,而且口齒不清,念出來都是一個調調,真難聽……這個男孩的法力太雜亂了,水系和火系完全顛倒了過來,也許他從不知道自己學了點什麼,也不知該怎麼使用……還有那個紅頭髮男孩,明明是左撇子,卻強迫自己用右手來拿魔杖,學起來肯定十分艱難,為什麼沒人提醒他呢?

 

當然,這些學生自然不會知道他的想法,他們仍然興致勃勃地施放自以為完美的魔法,不是弄歪了椅子,就是發出“噗噗”的奇怪聲音,甚至還弄出氣味難聞的黑煙,大叫著:“看啊,看我剛才放了一個大火球,就在那道黑煙裏!”

 

“簡直爛得要命!”連恩低垂下視線,咕噥道。假如在這裏只能學到如此蹩腳的魔法,那他寧可現在就回古蘭蒂去。

 

蘇珊小姐把他領到了聖瑪度學院的禮拜堂前。禮拜堂是亮著的,四周各有一盞燈,光線只能照耀角落,中央的大講經臺上點著兩排蠟燭,由此顯得孤零零的。第一排座位上,坐著一個姑娘,那是進學會以來連恩見到的第一位女學生。她的周身閃耀著稀薄的白光,背影非常纖細,肩膀處的線條優美得令人著迷,頭髮烏黑,整整齊齊地貼在腦後。從連恩的位置看過去,可以看見她手捧蠟燭,微弱的燭火在胸前跳動。

 

憑經驗,連恩一眼就看出她是個巫師,因為她的動作和吟唱的魔法,正是巫師常用的精神彙集術。

 

雖然比之前的學生強多了,但也並非十全十美──連恩心想,在這樣寂靜無人的禮拜堂,假如是他的話,還可以聚集更多的精神力……

 

不,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精神彙集”的咒文念到一半,突然轉換了誦讀方式,變成了一連串跳躍的字元,那姑娘周身的白光也劇烈搖晃,逐漸凝聚成一道強光,幾乎要衝到禮拜堂的天花板上了。

 

這根本不是巫師的法術呀!連恩想,假如他沒猜錯的話,後半段的咒文應該是聖療師的“精神回復”,是和“精神彙集”十分類似的魔法,但怎麼會有人把這兩個完全不同領域的咒文合併起來呢?這個姑娘究竟是什麼人?

 

“毗格娜!”蘇珊小姐遠遠地對著那姑娘說,“你該回房間休息去了,我和這位新來的學生要使用這個禮拜堂。”

 

黑頭發的姑娘聽了,沒有說話,把蠟燭放到講經臺上,慢慢轉過身。

 

連恩發覺自己心跳加快了,有種按捺不住的悸動。記起許多年前,父親第一次在他面前演示高階的法術時,也是這種心情。

 

她轉過來了──可以看到一雙漂亮的眼睛,瞪得滾圓,炯炯有神,可是……再往下看,她腮幫子鼓了起來,嘴裏塞滿了東西,正在用力地咀嚼,唇角還留著幾點碎屑,完全破壞了形象!

 

連恩頓時感到一陣暈眩:難道說,她剛才就是用這張嘴,邊吃東西,邊吟唱咒文的嗎?

 

蘇珊雙手叉腰,一改之前的溫柔,嚴厲地訓斥道:“噢!毗格娜,你這個壞孩子,你又偷吃廚房裏的點心了?”

 

“我沒有,蘇珊小姐!”毗格娜嘟起嘴,緊張地替自己辯解,聲音含糊不清。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裏躺著一隻光溜溜的綠色小東西,長耳朵耷拉下來,正一吸一吐地打著呼嚕,睡得十分香甜。“是海比偷了奶油和松餅,我只是替它吃完而已……”

 

召喚獸!連恩瞪大眼睛,驚訝取代了原來的好奇──天哪!她到底學了多少種類的魔法?

 

蘇珊小姐還在為毗格娜偷吃的事喋喋不休,揚言這一次要好好懲罰她,並說些威脅的話。但她說了什麼,連恩全都聽不進去了,他的視線集中在姑娘的臉上,瞪大了眼睛,好像這麼做就可以穿透肉體,看到她的內在似的。

 

毗格娜沮喪地嘟噥了幾句,不情願地走過來,向蘇珊伸出白嫩的手臂,準備好要挨一頓揍。連恩注意到她灰色的眼睛。同樣是灰色,連恩的眼神總透露一股薄霧似的憂鬱,仿佛能把人吸引進去,但是毗格娜卻相反,她的灰色銳利而奪目,像有什麼東西隨時迸射出來。

 

至於那東西究竟是什麼,連恩說不上來,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姑娘向他笑了笑,算是一個同學間的問候。

 

但這笑容立刻變了,當幾道閃電鞭抽向她的手臂時,她忍不住哇哇哭了幾聲。懲罰結束後,她擦幹眼淚,低著頭走出了禮拜堂。

 

“上前來,連恩,站到我的位置上來。”這時蘇珊又恢復了她溫和的笑容,使連恩產生錯覺,好像剛才拿著魔杖教訓學生的人根本不是她。

 

還是說,她那可怕的敵意只針對毗格娜?但這又是為什麼呢?

 

此刻連恩的心思有一大半跑到了剛才那個傷心垂淚的姑娘身上,他恍恍惚惚地按照蘇珊小姐的指示走上講經台,看著她稍許撂起裙擺,打了一個不太雅觀的結,然後取出鑰匙開鎖,從講經台的底下搬出一個沉重的東西來。

 

那東西有連恩半個身子高,細長條,用一塊很乾淨的細緻麻布包裹起來。毫無疑問它是件珍貴的東西,因為,縱使那麼吃力,蘇珊仍舊躲開他想要幫忙的手,連碰也不讓他碰一下,自己費了很大工夫才把它搬上講經台。

 

連恩想知道這是什麼,便打算向蘇珊發問,但結果問出口的卻是:

 

“毗格娜,她究竟是誰?”

 

“噢……你注意到了嗎?那個古怪的孩子!”蘇珊皺了皺眉頭,好像連恩提到了個某個不吉利的徵兆,她一邊幹手頭的活,一邊回答說,“她是個‘秘咒師’。”

 

“秘咒師?”連恩重複了一遍,驚訝萬分。

 

“不錯,和巫師、結界師等等一樣,秘咒師也是魔法職業的一種,與眾不同的是,秘咒師擁有過人的天賦,可以學習並且精通所有的魔法。”蘇珊頓了頓,語氣開始尖酸刻薄起來,“但這並不能為他們贏得尊敬,恰恰相反,秘咒師由於能力太強大了,到達一定程度之後,就會轉變成邪惡的‘毀’,失去人類的理智和自控,變得殘暴危險。”

 

“您見到過毀嗎?蘇珊小姐。”

 

“是的,但那可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蘇珊說,向上翻了翻白眼,“變成了毀的秘咒師,幾乎破壞了學院大半的建築,如今你所看到的這個古堡,是後來用魔法修補過的──噢,當時的慘狀,你根本無法想像。”

 

“那你們殺了他嗎?”

 

“這是毫無疑問的!連恩,毀是邪惡的化身,災難的象徵!我們不得不消除這種罪惡……換句話說,每一個秘咒師遲早都會墜入地獄的,這是他們的宿命。”

 

宿命?連恩抿了抿嘴,不再提問了。蘇珊以為他被這番話震懾住了,嚇得不敢吭聲,於是慈愛地摸了摸他柔軟的金髮。但連恩只是若有所思地用眼角瞥了瞥禮堂的大門。

 

“把臉轉過來,別再想秘咒師了。”蘇珊說道,“現在該是測試你自己職業的時候了。”她指著從講經台底下搬出來的大傢伙,告訴他這是聖瑪度學院最為珍貴的“英雄弗埃依雕像”,每當有新學生來到魔法學院的時候,通常都是由它來測試天賦屬性的。

 

說這話的時候,她眼神溫柔地看著雕像,仿佛它是一個盼望已久才誕生的嬰兒。她小心謹慎地揭開纏繞的絲線,一層一層掀起麻布,一座白色塑像漸漸呈現在連恩眼前。

 

所謂英雄弗埃依雕像,其實不過是個金色的少女塑像,雙腿併攏,腰肢側扭,兩手捧著一隻託盤,高舉過頭頂。託盤裏注滿了紅褐色的液體。少女的腳下有許多圓壺,有大有小,形狀各異,分別刻有文字說明。

 

蘇珊小姐解釋說,雕像看起來複雜,過程其實很簡單:當測試者的血液滴進這個託盤時,原先存在的紅色液體──我們稱之為“英雄血”──就會晃動不已,越動越快,直到流淌出來,滴入腳下的圓壺中。掉進哪個壺,壺上的文字就是對測試者魔力屬性的歸納。雖然十分不可思議,但據說從此類的測試從未產生過錯誤,作為對基礎能力的判定來說,還是非常可靠的。

 

“準備好了嗎?那麼請把手遞給我。”

 

連恩照她的話做了,眼睛則不置信地盯著那個小巧的託盤,狐疑地想:這樣一個普通的雕像,看似古老的手法,真的能測試出他的屬性來嗎?

 

巫師……巫師……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個橢圓形的壺上,旁邊寫著“凝聚天地法力,掀起雷火的詛咒”,只要英雄血滴入了這個壺,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成為一名巫師了。

 

蘇珊小姐的手指劃破了連恩的血管,鮮血眼看就要滴下了,那一刹那──

 

“救命!救命啊!”

 

隨著門外一聲巨響,毗格娜大呼小叫地沖了進來,一張蒼白的臉由於驚恐,皺成了一團。她的召喚獸海比也呱呱亂叫,好像在和主人比誰的嗓門大似的,兩道哭鬧的聲音把連恩嚇了一大跳。

 

他的手一抖,血滴偏移方向,直接掉到了地板上。

 

毗格娜來不及刹車,順勢撲在呆愣住的連恩身上,把他給撞倒了。連恩還沒反應過來,毗格娜啜泣的聲音就傳入他耳朵:“走廊上……那幅勞倫斯公爵的畫像,他的鬍子好像比昨天長了!多可怕呀……”

 

“哐當!”緊接著又是一陣巨響,這一回卻是從連恩的腦後傳出來的。他有種不祥的預感,回頭一看──果然,那件無比珍貴的英雄弗埃依雕像,現在掉在了地上,少女被攔腰摔成了兩截,手中的託盤滾到了老遠,而那所謂的英雄血,已經變成了地板上的一灘污漬……

 

天哪!這究竟是什麼狀況?連恩臉色煞白,目瞪口呆了。測試該怎麼辦?他的那滴血,究竟滴入了哪一個壺裏?他到底是不是一個巫師呢?

 

禮拜堂出現了一陣可怕的寂靜。

 

連恩小心翼翼地抬頭,想看看蘇珊臉上的表情──他只看了一眼就下意識移開視線,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毗格娜卻還渾然不知,繼續趴在連恩的膝蓋上,嗚嗚咽咽地哭,不時伴隨兩下抽搐。

 

“毗格娜!!”蘇珊瘋狂地跺腳,全身顫抖,手指插進發根,使勁拉扯她一頭秀髮,“看看你幹了什麼好事啊?看看!英雄雕像成了什麼樣子?噢!你給我把手臂伸出來!今天我非打斷它不可!”

 

可憐的毗格娜再次哇哇大哭起來。

 

就這樣,連恩在聖瑪度魔法學院渡過的第一天,就經歷了一連串不平凡的事。他看到了會同時吟唱兩種咒文的秘咒師,親眼見證了珍貴雕像的倒塌,並且錯過了一次──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測試他魔法屬性的機會……而究其根本原因,只不過是走廊上的一幅油畫裏,某位公爵的鬍子比平時長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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