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可惡的傢伙!醜八怪!她以為她是誰啊?我主動想要教她魔法,她居然拒絕我?啊,上帝,我多蠢,我為我過剩的同情心感到難過!

 

連恩揉抓頭髮,用筆尖頻繁敲打桌面,在課堂上胡思亂想。

 

昨天夜裏,他向毗格娜提出要指導她學習魔法。為了使她信任他的才能,他還特意取出了父親留下了魔杖,在她面前施放了不少高級巫術。毗格娜瞪大了眼睛,掌聲拍得劈裏啪啦的,卻呆呆地回答:“可是我並不想學啊。”

 

連恩到現在都還記得她當時的表情──她雙手交握,舉在胸前,眼睛裏都是星光:“我的夢想是加入流浪舞蹈團,跳我自己編的舞蹈,帶給全世界的人光明和快樂……所以,魔法強大還是弱小,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啊。”

 

見她的鬼!她的腦子究竟是什麼做的?能否有正常點的想法?連恩倍感無力,趴在課桌上。這個世上,擁有魔法的天賦已經是件不容易的事了,真的會有人想把這種能力用來跳舞嗎?

 

不,真的有,還碰巧給他遇上了!

 

“連恩!”講臺前的撒丁太太叫了他的名字,顯出十分不滿的樣子。這是除了艾德先生之外,巫師門的另一位老師,也即是毗格娜口中的胖子太太。她長了一個巫婆的大勾鼻子,看上去像個典型的老貴族家長。而她平生最痛恨的,就是學生在她講課時心不在焉,對於那些開小差的學生,她通常會給予小小的懲罰。

 

“請站到我這兒來,親愛的,”她揚了揚她的大鼻子說,“請給我們大夥兒表演一下我剛才教的那道魔法。”

 

“哈哈哈!”教室裏響起了放肆的笑聲。又來了!連恩咬著嘴唇想,那兩個可笑的矮子,似乎屬於學院貴族派,每當有平民學生遭到老師點名,他們總要如此大聲嘲笑一番,以示優越。

 

是該有人給他們點教訓了,他心想。

 

“好的,太太。”連恩站起來,抬頭挺胸走上前,臉上毫無怯懦之色。

 

撒丁太太把自己的魔杖遞給他,卻被連恩拒絕了,他從大衣裏掏出自己的魔杖,注視著底下的兩位貴族矮子,緩緩把手抬到半空中。

 

假如他沒記錯的話,撒丁太太教的是巫術第一級的精神魔法“寧靜術”,擁有平靜心靈,緩慢回復魔力的作用。雖說相較於火系或水系,精神類魔法要更高階,更難掌握,但不管怎樣,這只是第一級的魔法──連恩的嘴角揚起來了,露出他一貫的自信笑容。

 

“混沌,以我為心,以契約之名,開啟吧!靈魂枷鎖……”

 

平靜悅耳的聲音剛揚起,撒丁太太便情不自禁瞪大了眼睛,下巴由於吃驚微微抖動:這個孩子,他發音清楚,咬字準確,無論是節奏還是聲調都掌握得非常好啊!並且,他的姿勢優美,對魔力流動的感覺把握到位,很難想像這竟是個初學者吟誦的魔法。

 

連恩的聲音突然停頓了一下,原本揮出的左手改為向內收回,貼住了心口,他閉上眼睛,另一串咒語又像溪水一般,自然平靜地流淌出來。漸漸地,光芒籠罩了他全身,如同觸鬚一樣收緊、纏繞,仿佛有股巨大的力量把四周魔力全吸引到他身上。

 

“魔力,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魔力實體化呢!”“是啊,好厲害。”女孩子們不禁看呆了,臉頰微紅,竊竊私語。

 

兩個貴族矮子張大了嘴,臉色難堪。

 

 “怎麼回事?這根本不是寧靜術呀!”撒丁太太身子筆挺地站在那裏,瞠目結舌,她的頭冠歪倒在一旁,手裏的魔杖險些掉下來,“不對,剛開始的確是第一級的寧靜術,可是突然間轉換成了第五級的‘精神風暴’,噢,怎麼會有人把兩者聯合起來?多麼強大的精神力量,多麼純熟的掌控,這孩子──他究竟是什麼人?”

 

原來把兩道咒語融合起來,也並非想像中那麼難,連恩心想,何況毗格娜隨隨便便就能做到這一點,這並沒有什麼好吃驚的。

 

當他在掌聲中走回座位時,巫師門的學生紛紛向他投以敬佩的目光,姑娘們頻頻使眼色,就連以嚴厲出名的撒丁太太也深深看了他幾眼,目光中帶有別樣的意味。

 

下課後,連恩在長廊一側的石柱後遇見了吉耐特。他正捧著一本魔法書默讀,身上穿著白色的結界師短袍,下身藍色的寬大褲子,模樣還算俊挺。

 

“嘿!你好嗎?”看見連恩,吉耐特笑著打招呼。

 

“一點也不好。”他可沒有忘記,那天晚上的惡作劇──在一幢全是年輕女士的樓房裏過夜,他人生的大污點!

 

“哎呀,不好?”吉耐特摸著下巴上的鬍子渣,若有所思地說,“那可真奇怪,毗格娜沒有好好招待你嗎?其他姑娘呢,按常理,你的相貌應該很受歡迎啊!”

 

“什麼?”看著他陽光般燦爛的笑臉,連恩滿頭烏雲──他的眼光難道真的那麼差嗎?先是毗格娜,看她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起了憐憫之心,可是他錯了,毗格娜根本是個無藥可救的怪人,完全不值得他同情;而現在站在他眼前的這位結界師,最初給他沉穩敦厚的印象,可是他又錯了!倘若打個糟糕的比喻,噢,他是一條裹著老實外衣的泥鰍。

 

“啊!對不起,假如令你生氣的話,我願意道歉。”吉耐特聳了聳肩,笑著說,“我以為你深深迷戀著毗格娜呢!”

 

連恩打了個寒顫,叫起來:“誰迷戀她了呀?世上有這種傻子嗎?如果真的有,我向他致以十二分的敬意和同情!”他轉身想要走開。

 

“等等!別急著走嘛,我還有事想告訴你。”

 

“不必了,我不想聽。”

 

“是有關塞忒騎士團的消息,你真的不想知道嗎?”

 

塞忒……騎士團?連恩停下腳步,這個名字霎時把他吸引住了。

 

―――

 

在學院接待室的火爐前,連恩和吉耐特面對面坐著,鄭重其事地在兩份相同的合約上按下了各自的手印。合約上大致寫著,甲方:吉耐特,願意提供一切有關塞忒騎士團的資訊,包括團長、團員的個人資料,並提供乙方進入騎士團的機會;而乙方:連恩,必須盡最大努力幫助毗格娜,教導她所有巫師魔法。

 

手印下面,是兩個人的簽名。連恩卷起其中一份合約,藏在長袍底下,他皺著眉頭,表情十分不情願:“我不懂,你為什麼對毗格娜那樣好?吉耐特,莫非你就是那個迷戀她的傻子?”他相信吉耐特繞這麼大一個圈子來幫助毗格娜,多半是出於難以啟齒的情愫。

 

吉耐特也十分配合地閉著眼睛,把手貼在胸口,聲音曖昧地回答:“啊,我的這種心情,你是不會理解的……咦?你要去哪里?”

 

“告辭!”為了避免再生出更多的雞皮疙瘩,連恩扭頭就走。

 

“等等!合約從今晚開始生效!”吉耐特用渾厚的聲音嚷道,“而且你不想聽聽有關騎士團的事嗎?”

 

連恩的腳還沒跨出房間,只得乖乖地掉頭回來。

 

吉耐特換了一本正經的口吻說:“塞忒騎士團,你對它瞭解多少?”

 

連恩搖頭。他知道的資訊少得可憐,那還是從父親口中聽來的:塞忒爵士,在魔法界曾是個叱吒風雲的人物,以討伐征戰各種惡魔為工作,是個英雄般的強大巫師。由於他的正義信念以及超乎尋常的人格魅力,他的手下聚集了一部分能人異士,這些人,就以塞忒的名義組成了騎士團。對於現在的年輕法師來說,塞忒騎士團遙不可及,但始終都是個夢想,能夠戴上騎士團的勳章,便是他們畢生的驕傲。

 

當然,連恩也不例外,假如想要成為一個頂尖巫師,進入騎士團是最好的選擇。

 

吉耐特拾起撥火棍,捅了捅壁爐裏的柴堆,告訴連恩:“塞忒騎士團目前共有五百六十名正式團員,現任團長名叫謬,是個優秀的聖療師,很少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在某次大型戰役當中,使出了聖療師的第九級治療魔法──”

 

第九級?!連恩的心口“咯噔”了一下。

 

吉耐特接著說:“團長下設有七個副團長,職業各不相同,每個副團長都身懷絕技,擁有異于常人的能力;而副團長底下,又設有十二個魔法使,他們分別是羅薩里、封丹、柯特……”

 

“停!”連恩不耐煩地打斷他,“我可不想聽這些,不過我倒想知道,你怎麼會知道得那麼清楚?”

 

“耐心點吧!”結界師笑了笑,嘴裏仍然不停地報出名字,“……波瑞、簡尼,以及──吉耐特。”

 

連恩揚了揚眉頭問:“你的意思是,你是塞忒騎士團的一名魔法使?”

 

“就像你聽到的那樣。”

 

連恩怔住了,難怪吉耐特的結界術非同一般。他心跳加速,刹那間對吉耐特肅然起敬,但表面上不動聲色地試探:“那樣說來,你特意找上我,是因為看中了我的魔法才能?”

 

吉耐特沉默了一會兒,直截了當澆滅了他的熱情:“不,這只是為了毗格娜。”

 

“只是為了保護她,所以利用我嗎?”連恩冷冷問。

 

吉耐特沒有回答,連恩感覺到他有意隱瞞,也不再多說。一時間,客廳裏安靜極了,唯有柴火燃燒發出的“劈啪”聲,偶爾打破這一沉寂。

 

“那麼我會遵守約定,教導毗格娜魔法,我答應盡力而為,但不能向你承諾什麼。”連恩說,“而且我必須提醒你一點,雖然你這麼做是出於好心,可她並不一定會領情,你大概不知道,她的目標其實是……流浪舞蹈團。”

 

“真的?”吉耐特驚道。

 

“真的。”

 

結界師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一小滴汗從他的鬢角滑到了脖子裏。“啊,無論如何,”他頗為沮喪地說,“我們必須試一試,也許你能夠說服她學習魔法……好了,拿出來吧。”吉耐特向連恩攤開手。

 

“什麼?”

 

“你知道,毗格娜現在被關了禁閉,在這個學院裏,被關禁閉的學生通常會被結界師送到某個封閉的空間──那個是沒有門窗,與外界完全隔絕的世界,沒有人能夠進得去,但假如有她用過的物品,我就能設法找到她。所以,請拿出來吧,毗格娜的貼身信物。”

 

連恩吼道:“我怎麼會有那種鬼東西?”

 

吉耐特指責他撒謊,說他明明去過她的房間,並且一直待到了天亮。

 

“可、可是……”連恩感覺舌頭不靈活了,臉色青一陣紅一陣。他萬分不情願地想到,那天早晨,他匆忙從毗格娜的房間逃離的時候,似乎錯拿了她的一件內衣,而更糟糕的是,他居然忘記了要還給她。在吉耐特的注視下,他不得不低下頭,用不流暢的聲音回答:“也許、也許有一樣東西,是她曾經用過的。”

 

“那可太好了!是什麼東西?”

 

“內衣。”連恩閉上眼睛。

 

“噢!噢……內衣啊。”吉耐特再一次綻開了陽光般燦爛的微笑。

 

―――

 

結界之門被打開,吉耐特的聲音漸漸消失在身後,黑暗迅速籠罩了全身。短暫的迷茫過去了,連恩的眼睛仍然睜不開,視野模模糊糊的。

 

他好像看見了從前的城堡。野玫瑰花點綴的莊嚴大門,小格鐵窗洞開著;庭院用厚厚的草皮鋪開,青石子小路蜿蜒曲折,一片盛開的鬱金香挺直劍一樣的杆子,另一片鈴菊則低垂優雅的腦袋。臺階上的瓦罐斑斕鮮豔,長有造型奇特的水仙,或者一大簇不知名的小花,互相擁抱,依稀炫耀著主人的細心精巧。一轉身,就會看到一泓粼粼的泉水,細膩安靜地流淌。踏著臺階而上,輕撫城牆周身古老斑駁的黃磚,雪白的屋門就像是個快樂的單身漢,一頭紮出來,跳進眼裏。門前懸掛爬著藤的紅珊,一人高的漆黑石像立在旁邊,只有慘白的陽光憐惜它的美貌。

 

再抬頭,二樓平臺的窗框依舊雪白,文靜而美好,半敞開的玻璃對著晴朗的天空,沐浴在七彩光芒下──每當這時候,羅爾•古蘭蒂先生,他那善良慈愛的父親便探出頭,伸手抱住他,露出他所憧憬的溫柔微笑。

 

這便是古蘭蒂城堡啊,他永遠忘不了它!死亡的陰影縱然再持久,噩夢取代往昔的記憶,花園失去芬芳,呼吸再混濁,它最美的樣子仍然會躺在心中柔軟的夾層裏,永遠存在著,假以時日,他定會重回古蘭蒂城堡……噢,只是他的父親,已經不在了!

 

“父親……”連恩醒過來,緩緩睜開眼睛,發覺身上汗濕了一片。

 

城堡消失了,灰色的石牆阻隔在夢境與現實之間,待他頭腦完全清醒之後,黑暗再次籠罩過來。可是在那之中,有團小小的燭火,搖擺在明暗之間,幫助他驅散了潛意識中的恐懼。他伸手想抓住火光,卻反被握住了。

 

握著他手的人輕輕叫喚:“連恩,你醒了嗎?”

 

連恩抽回手,坐直身子,感到有些窘迫。他念了咒語,四周頓時明亮起來。

 

“你是特意來看望我的?王子殿下!”毗格娜舉起手,眼睛裏星光閃爍,做出要擁抱的姿勢。

 

連恩急忙翻身躲開了,皺著眉頭冷冷說:“誰會特意來看一個忘恩負義的傢伙?還不是因為吉耐特,他似乎很擔心你,希望我能教導你巫術。”他從領口取出那份合約,遞給毗格娜。

 

再次拒絕我吧!就像昨晚上那樣,這樣的話,我就不必履行承諾了。

 

就在毗格娜讀合約的時候,他四下張望,仔細看了看這個未知的禁閉空間。果然如吉耐特所說的,沒有門,沒有窗,完全與外界隔絕,仿佛游離人世之外。它的空間比想像中還要小,假如除去一張床,一個小型廁所的話,幾乎就是一個六面灰牆組成的立方塊了。

 

在這樣一個簡單乏味的空間裏,居然要呆上兩個月──這對於一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女來說,該是多可怕呀!連恩的同情心又隱隱發作了,悄然把視線集中在毗格娜臉上。他看到了一張單純的側臉,翹睫毛,尖挺的鼻子,還有撅起的小嘴,如果忽略那古怪個性的話,他想她應該算是個漂亮的孩子。

 

“在這裏,不會感到寂寞嗎?”連恩不知不覺問了出來,可一說出口又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

 

 “當然會,可是我習慣了。”毗格娜心不在焉地說,“而且說實在,這裏和我的房間又有什麼區別呢?”

 

是啊!連恩第一次贊同地想,論起生活的悲慘,再沒人能及得上她了。然而,在這種不公正的待遇下,毗格娜卻從未抱怨過什麼,她的臉上看不到頹喪,更沒有發洩怒氣的跡象。

 

“塞忒騎士團?這個是什麼,馬戲團嗎?”她突然轉過頭來。

 

連恩慌忙移開視線,裝作專注地看著地板上的污漬。“馬戲團?虧你想得出來!”他告訴她騎士團是幹什麼的,對於魔法界來說是個怎樣的存在,凡是他所知道的,全都告訴了她,並且是滔滔不絕地,想把這些資訊灌輸到她的腦子裏。

 

“我可不管它究竟是什麼團,我才不想瞭解。”毗格娜撇撇嘴,用十分落寞的口氣說,“我只想知道,如果我答應接受你的魔法指導,你就會每天來看我嗎?”

 

天哪,她怎麼能用那樣無辜的眼神說出這種大膽的言辭?連恩非常不自在地望著她,不知該怎麼回答。“呃,我想……”

 

他還沒說完,一陣地動山搖打斷了他。

 

灰色的立方塊突然間像個孩子手中的玩具,被隨意地翻轉,刹那間,左面的石牆向上旋轉,變成了天花板,而右邊的牆則成了地板。連恩找回意識的時候,驚恐地發覺自己趴在毗格娜身上,他的手肘正撐住某個柔軟的部位,嘴唇貼在了光滑的臉頰上──這張臉上閃過種種表情:驚訝,害臊,高興,她最後笑嘻嘻地說:

 

“連恩,我忘了告訴你,這個空間每過一個小時就會旋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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