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連恩進入結界門的另一端,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漆黑的屋子裏。可惡,吉耐特這個傢伙,踹得真狠!他一邊揉著屁股一邊站起來。

 

等待頭暈過去之後,他在手中點燃了一個魔法火球,借著火光粗略掃了眼四周──那簡直就只有一個亂字可以形容──他猜測這是蓋亞先生的一間秘密工作室,因為地上堆滿了稀奇古怪的卷軸和書籍,以及一些魔法師可能會用到的魔法素材:枯萎的薔薇枝被拔了葉片,只剩光禿禿的杆子,插在花瓶裏;一頂夏日裏的破草帽,前端被剪去一塊;繃帶紮成好幾捆,七倒八歪;還有一些可憐的瓶瓶罐罐,表面上還留著五顏六色的漬跡,附近倒了一些結界師常用的粉末,粉末形成的白線一直延伸到書架地下。

 

連恩又慢慢走了幾步,看到了更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一副惡魔的肖像畫,一條有七個頭的鎖鏈,以及一朵浸泡在液體裏的西番蓮……而這些東西無一例外都帶有腐臭味道。

 

穿過這些亂七八糟的雜物,連恩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在那個更為寬敞的空間裏,有個細微的聲音引起他的注意。

 

“毗格娜……你在那裏嗎?”他試著叫道,把火光調亮了一些。

 

“咩!咩!”裏頭傳出的回答,是某種類似羊叫的聲音。

 

“誒?毗……毗格娜?”

 

“咩!咩!咩!!”

 

連恩睜大了眼睛,看到一頭白色的小綿羊向他撲過來,眼中充滿淚水,表情十分幽怨,他大驚失色,情急之中一拳向它揮過去,把它打飛了。

 

“見鬼了,這裏為什麼會有一頭綿羊?”連恩心裏發毛,出了一身冷汗,自言自語道,“而且,為何我能看得懂羊的表情?”

 

“咩……”羊掙扎著站起來,仍然用幽怨的眼神,怯生生地望著連恩。這回的表情像是在說:我被揍得好疼啊,你真是不懂得憐香惜玉!

 

連恩捂著額頭,轉過身去,感到實在不可思議。他試著整理分析一下事情的起因經過──他先是在蓋亞先生的辦公室裏,通過一個隱藏在壁爐裏的結界門,來到了一間地下工作室,沒錯,然後他看到了本來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東西:一頭羊……

 

也許,它就是毗格娜變的?連恩凝視著它,不太確定地猜測道。他覺得這個猜想太過大膽了,但是如果是怪人毗格娜的話,什麼都可能發生。

 

“聽著!”連恩決心要證實他的猜想,那其實並不難,他蹲下身對綿羊說,“我接下來問你的問題,如果是的話你就點頭,不是的話就搖頭。”

 

綿羊像是聽懂了,用熱切的眼神望著他。連恩越來越覺得這張臉和毗格娜驚人地相似。

 

“好了,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毗格娜?”連恩問。

 

“咩!”綿羊叫道。然而等了半晌,連恩也不見它有任何點頭或搖頭的舉動。

 

他摸著它的腦袋,恍然大悟說:“啊,原來如此,你的脖子太短了,沒法點頭。那麼我們換個方式,叫一聲表示是,叫兩聲就代表不是。你聽明白了?”

 

“咩!”羊回答。

 

“你是毗格娜?”

 

“咩!”

 

“天哪,你真的變成羊了!”連恩不置信地叫道,“是蓋亞先生把你帶到這裏來的?”

 

“咩!”

 

“也是他把你變成這副模樣的?”

 

“咩!!”綿羊既憤怒又傷心地哭訴,扭著肥短的四肢,從某個地方叼來了一塊缺了一口的松餅,然後扯了扯連恩的褲腿,對著松餅怒目而視。

 

連恩蹲下身,把手中的火球移近地面,才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他歎息道:“所以也就是說,你看到一塊松餅,就毫無防備地上去咬了一口,然後就變成了羊?天哪,你是傻瓜嗎?這種地方的食物你也敢吃?”

 

綿羊委屈地垂下眼睛。“可是剛才肚子真的很餓嘛,你自己叮囑我除了你買的食物,其他都不要吃,卻兩天不送吃的過來……”毗格娜極力想辯解,可惜發出來的全是咩咩聲。

 

“原來是這樣,你的肚子餓了?”連恩從她的表情推測,突然想到責任在他自己,一種負罪感使他說話不流暢了,“那……那,總之,我們現在就出去,音也許知道該怎麼解開你身上的幻術……”

 

他輕輕把綿羊夾在胳膊下,正要走出去,一道響聲阻止了他,刹那間,整個地下室燈火通明,連恩頓時打了個冷顫,他驚恐地發現,屋子四周竟然全是惡魔屍骨。

 

其中一具巨大的骸骨震動起來,骨頭背後傳出嚇人的咀嚼聲,不多久,一個身形巨大的黑色猛獸鑽了出來。那個怪物是什麼東西?看它的模樣──在透明和混沌之間,透著宛如地獄般邪惡的氣息,輪廓和陰影交錯,既像流淌的液體,又像尖銳的金屬,散發寒冷徹骨的邪氣──它不是魔法,不是生物,更不是錯覺!“難道是弗蘭索瓦的召喚獸?天哪!”連恩差點驚叫出聲,不過他感到綿羊顫抖得厲害,腦袋拼命往他的胳肢窩下鑽,他便暫時拋開自己的恐懼感,試圖安慰她說,“冷靜點,毗格娜,這只是一隻召喚獸而已,就和你的海比一樣。”

 

弗蘭索瓦先生突然沖了進來,連恩不知道他是從哪里進來的──也許是壁爐,也許是別的什麼結界門──不過他並不擔憂吉耐特和音,他們兩個的實力很叫人放心。

 

“太好了,連恩,你已經想通了嗎?”弗蘭索瓦對於連恩的出現一點也不驚訝,這好像全在他的預料之中,他一邊把新捕獲的惡魔喂進召喚獸的嘴裏,一邊對連恩說,“我的寶貝似乎胃口大開,再多的食物都滿足不了它,我看我們沒時間等待了,怎樣,你知道怎麼打開她身上的七重天對吧?你的答覆是什麼?”

 

“我的答覆?”連恩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黑色怪物,又看了眼弗蘭索瓦先生,突然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袖珍玻璃瓶,用力丟進怪物張大的嘴巴裏,看著它連同惡魔一起吞下去,他厲聲喊道,“這就是我的答覆!”

 

話音剛落,怪物沒命地吼叫起來,渾身痛苦地扭動,透明的金屬一片片從它身上剝落下來。“你給它吃了什麼?!”弗蘭索瓦氣得尖叫,撲向他的召喚獸,一邊撫摸一邊大聲咒駡連恩。

 

“催化劑!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是你給毗格娜準備的禮物,我只是原封不動地將它奉還而已。”連恩一字一句說道,他感到非常痛快。

 

“噢!我可憐的寶貝,快把藥水吐出來,快啊!”弗蘭索瓦呻吟道,這時候召喚獸已經膨脹得異常巨大,它的腦袋快要碰到天花板了,但是誰都看得出來,它在衰老,而且說不定已經死了。

 

“你們每個人都要妨礙我的偉大計畫,為什麼?我要消滅這個毀,我做的是正義的事呀!”弗蘭索瓦先生發狂起來,他提著魔杖面目猙獰地向連恩撲過來,還沒跨出一步就被召喚獸踩在了腳底下。“噢,寶貝,你認不出我了嗎?你把我弄痛了……啊!”他最終呻吟了幾聲,昏死過去。

 

黑色怪物繼續哀號,捧著滾圓的肚子在地上打滾,催化劑和無數惡魔在它的胃裏面攪和,不知道成了什麼東西,仿佛隨時都會迸射出來似的。連恩用憐憫和憎惡的眼光看著它,卻絲毫沒有想上前幫忙的念頭。

 

隨後,地下室劇烈晃動起來,火光一瞬間全部熄滅,召喚獸停止吼叫,但是另一個瘋狂的叫囂聲猶如夜裏的雷鳴一般,在連恩和毗格娜的耳朵邊肆虐。“糟了,它恐怕要爆炸了!”連恩擔憂地叫道,這麼多惡魔的邪氣同時施放出來,該會是多麼可怕的力量啊!

 

“連恩,你聽得到嗎?”這時屋子上空傳來吉耐特焦急的聲音,“快出來,結界門快要關閉了,我正試圖阻止它,但恐怕支撐不了多久!”

 

連恩吃驚地瞪大眼睛,懷裏的綿羊和他同時發出驚叫:“什麼?咩?”

 

“可惡!”連恩大叫道,他集中精神念起一個咒文,讓防護魔法籠罩全身。

 

“咩……咩、咩……”綿羊已經語無倫次,慌得不知所措了,連恩只得使勁把她抱緊,透過昏暗的光線尋找出口。他想起還要救不男不女的弗蘭索瓦先生,又花了點時間從召喚獸的肚皮底下將他拖了出來。

 

召喚獸的鬃毛開始燃燒起來,火勢一下子沖到老高,伴隨著青色和綠色的火光,發出快要爆炸的“嗤嗤”聲。

 

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毗格娜,抱住我的脖子,抓緊我!”連恩費力地在黑暗中尋找出口,聲音由於緊張而嘶啞。

 

綿羊照他的話做了,用肥短的四肢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她第一次看到連恩如此嚴峻的雙眼,如此拼盡全力的神情,看他抱著自己,周身圍繞著恢復光環,一邊丟下防禦冰盾,一邊拼命跑向結界門──在這樣的緊要關頭,他仍然沒有把她丟下。

 

連恩,我的王子……毗格娜情不自禁把臉緊緊貼在他脖子間,眼淚簌簌淌下來。由於心情激動,不由得鬆開了蹄子。“抓緊!”連恩又一次對她叫道,“到了,前面就是結界門!”

 

可是這個唯一通向外界的出口,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縮小。等到連恩奔向它的時候,它已經小到只容得下一個腦袋了。

 

就在這時,“轟隆”一聲巨響,身後的空間開始爆炸了,火光沖天,急速向四周擴散。

 

糟了!

 

來不及細想,連恩飛快地把綿羊團成一個球,朝那個正在閉攏的結界門丟去,不偏不倚恰好穿過正中央,飛向門的另一頭。

 

“不!不要啊!”毗格娜在心裏絕望地尖叫。

 

在連恩的身後,第二次更劇烈的爆炸響起來,一片青綠色的火海吞沒了他的身影。毗格娜“咚”地一聲落在蓋亞先生的辦公室裏,恢復成人形,她翻了個跟頭,掙扎著向那扇門望去,然而什麼也沒看到──

 

結界門關閉了,連恩沒能及時逃出來。

 

“連、連恩……”毗格娜全身發抖,怔怔地盯著熊熊燃燒的爐火。

 

吉耐特關切地走上來詢問,毗格娜精神恍惚,完全沒聽到他在說什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看到什麼東西,像是中了電擊咒似的一下子跳起來,甩開吉耐特的手,撲到火堆前,跪下身子,把一根手指伸向火裏──劇烈的疼痛使她高聲尖叫起來。

 

結界門還沒有完全消失!留下了一條肉眼無法察覺的小縫!毗格娜的手指被夾在這道快要閉攏的門裏,還同時受著火舌的灼燒,疼得她直掉眼淚。可是她沒有放手,她一邊叫著連恩的名字,一邊喊出一段很奇怪的咒文,沒有人聽懂她在說些什麼,哽咽和呻吟蓋過了一切,最後她大叫道:“撕裂吧!誰要是阻攔我,我一定要他好看!”這已經是毗格娜有生以來最狠的詛咒了,她還是頭一次如此憤怒,憤怒到不顧一切。

 

“嘩啦”一聲巨響!結界門從中間裂成了兩半,青綠色迷霧從門裏急速湧出來,籠罩了整個房間。音和吉耐特被霧嗆得直咳嗽,他們隱約看到了毗格娜的背影──她朝著裂縫當中跳了進去,黑色的短髮飛揚起來。

 

“傻瓜!你怎麼又進來了?!”連恩看到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氣得大罵。

 

毗格娜撲到他身邊的時候,他趴在地上,正努力用冰凍術保護自己,以免受火焰的吞噬,不過他感到支撐不了多久了,第三次爆炸將會更猛烈,更徹底!到時候,別說是他,就是這整個空間都會被完全摧毀。

 

不過幸好,他們之中有一個成功逃了出去……

 

然而沒想到,這個滿臉淚痕,哭哭啼啼的傻姑娘居然又回來了!她這輩子都不曾動過大腦,難道這一次就不能破例用一下腦子嗎?

 

“連恩,我不會讓你有事的。”毗格娜堅決說道。她把他凍得僵硬的手臂環繞在自己的脖子上,背起他沉重的身體,搖搖晃晃向撕裂的結界門走去。

 

“我可沒有落魄到需要你來搭救。”連恩呻吟了兩下,他的手關節凍得不輕,兩腿卻嚴重燒傷。

 

“你一點也不落魄!連恩,我比以前更喜歡你了。”

 

“別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連恩紅著臉阻止她。

 

“所以我才不會讓你死!”毗格娜扶著結界門的裂縫,背著連恩走出去,她雖然在哭,可是嘴角卻很快樂地揚起來,“我肚子很餓,請我吃松餅吧,你請的一定特別好吃。”

 

吉耐特和音歡呼著迎接他們,對兩人的平安無事由衷感到高興,雖然他們全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周圍也遍地是東倒西歪的面具士兵,場面實在有點難看,可是心裏卻格外愉快,就好像剛舉行了一場熱鬧的狂歡似的。

 

“好了,我會把今天的事向騎士團報告,亞絲太太會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吉耐特笑著說,他拾起已經變得皺巴巴的帽子,猶豫是否要帶上它出門。

 

“不對,事情還沒有結束。”他們之中唯有連恩保持冷靜,他虛弱地躺在沙發上,毗格娜正在努力為她療傷。

 

這時弗蘭索瓦先生從撕裂的結界門爬了出來,他淚流滿面,失神地喊著他的召喚獸,一遍又一遍施放召喚魔法,可是什麼都沒有出現。他的希望完全破滅了,所有人都憐憫地望著他。

 

“對了,我高興過了頭,差點忘記我的任務!”吉耐特對弗蘭索瓦先生伸出手,微笑著說,“跟我回騎士團吧,弗蘭索瓦,你並沒有傷害到毗格娜,皇家法院會對你從輕審判的。”

 

“等一下,我還有話想說。”連恩咳嗽了兩聲,用低啞的聲音問,“弗蘭索瓦先生,你是個召喚師,卻為什麼擁有調毒師才會製作的催化劑,以及幻術師才會使用的變羊魔水?提供給你這些東西的人是誰?”

 

弗蘭索瓦悲傷地抬起頭,正要開口說話,一陣詭異的狂風刮了進來,卷起房間裏所有輕的物體,霎時間紙屑、煙灰四處飛散,亂成一團,連恩情不自禁用手遮住眼睛,透過指縫,他隱約看到一個穿著紅衣服的男人拎著弗蘭索瓦的胳膊,飛速從窗口跳了出去。等到狂風停止,吉耐特大叫著沖到窗臺前,弗蘭索瓦和陌生人早就消失不見了。

 

“他是誰?”連恩疑惑地問。

 

“不知道,騎士團裏我沒見過這樣的人。”吉耐特有點懊喪地把頭從窗外伸回來。

 

屋子裏還殘留著那陣狂風席捲後的味道,那是一種淡淡的草藥香,連恩覺得似曾相識,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究竟在哪里聞到過相同的味道。

 

黃昏降臨,聖誕假日結束了,陸陸續續有學生回到學院裏來,四周逐漸喧鬧起來,這幢古老的建築又恢復了以往的生氣。

 

連恩認為應該離開辦公室了,他艱難地站起來,低頭凝視毗格娜。毗格娜仍然緊緊黏著他的胸膛──自從他們出了結界門之後,她就始終保持著這個姿勢在他旁邊施放治療術。連恩突然感到渾身不自在,紅著臉把頭轉向別處,支吾道:“唔……雖然我不認為是你救了我,不過還是道個謝比較好,我……等等,你把治療術和其他魔法搞錯了吧?”

 

連恩在毗格娜眼前揮揮手,示意她讓開,可是這時已經晚了,他轉動身體,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脖子和毗格娜的雙手牢牢黏在了一起。

 

“這、這又是什麼見鬼的魔法?”連恩叫道,徒勞地試圖推開她。

 

“啊……它叫毗格娜黏合術,也是我發明的,很厲害對不對?”毗格娜笑嘻嘻地說。

 

“天哪,難怪你那麼長時間一動不動,”連恩吼道,“快把咒語解開!”

 

毗格娜心虛地低下腦袋。

 

“什麼?你不懂如何解開?那可是你自己發明的呀!”連恩變了變臉色,“那麼告訴我,多久之後魔法會自動消除?”

 

毗格娜顯得更心虛了,嘴裏輕聲說她不知道,不過她又立刻笑眯眯地抬頭說:“可是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看起來就像在跳維加舞,對不對?”

 

“噢,見鬼的維加舞!我可不想保持這種姿勢!”連恩捂著腦袋,發覺他的頭又開始痛了,他大聲發誓說,再也不要捲入和毗格娜有關的事件中了,決不!

 

“從現在開始,我會裝作不認識你。”連恩說。

 

          “好啊!”毗格娜一臉幸福地埋在他懷裏,閉上眼睛,“不過我想大概沒人會相信。”

 

             —— 七重微笑天空01 秘咒師之謎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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